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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极图内时明时暗,杨戬放下尚在昏迷中的沉香,静静凝视着上空,老康看出杨戬的想法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:“二爷千万不可!此时再进太极图,可就不是伤上加伤那么简单。”

杨戬微不可见地摇头:“她是我母亲的胞妹,我并未想置她于死地。”

老康忿忿:“她对二爷你下手的时候可没考虑过你是她姐姐的儿子。”见杨戬心意己决,知道再劝也是无用,心下又想起另一件事,更觉忧愁,“二爷,小木仙……”

他听见杨戬声色平静,语速却比平常慢了一倍:“那日我为她亲手系上枂结,她的心接受了我的心意,枂结得到滋养发光,可方才,枂结碎了。”他轻吐一口气,“沉香就拜托给你和老姚了,还有哮天,思岭她……她若是遇到什么事,你们能帮则帮吧。”

老康还想说什么,可考虑到杨戬此行或许凶多吉少,又只得闭口不言,最后眼睁睁看着杨戬跳进太极图。

噩梦一遍遍在眼前掠过,婉罗失了往日最为在意的仪态,声声和血控诉在广袤中回旋:“我姐姐,她做什么事情都要考虑别人,考虑天下。她这样好,却要下界跟一个凡间男子婚配,她这样好……才被天庭那些人吃得骨头都不剩,连她死了,都要落个违背天条的名声,他们那些人,吸着她的血高高在上,还要给她安这样的骂名。”

狠厉与悲戚在面容上交替:“后来山劈开了,为使玄鸟之力再度聚合,他们这些人,一边骂我放荡□□,一边还想操控我,让我走姐姐的老路。我半生筹谋,定要在这天庭争得一席之位,到时候,将这些人的嘴脸全数撕个干净!”

她指着杨戬,一腔怒血仿佛终于有了一个具象的出口:“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光明伟正的人物吗?别做梦了杨戬,你母亲,你妹妹的事只要细细思索,就能发现不妥之处,可你这么多年放任自流不闻不问,如今杀死你师父,焉知不是同我一样,是为了争权夺利。你可真是你母亲的好儿子,你妹妹的好哥哥,哈哈哈哈哈哈哈,你外甥的好舅舅!”

杨戬不闪不避,径直回视婉罗:“巫山神女,你利用血亲,草菅人命是事实。你步步为营,究竟是为母亲鸣不平,还是为己利,你心中,应该比我更清楚。”

婉罗突然大笑:“如今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,我残害血亲,你将我困于此处,我们都是同样的人,我们要一起死在这里!”

杨戬的身影依旧松柏般挺拔,仿佛他立于此处,就还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将军,世间所有的风雪都会自行绕开他:“我不会死,你也是。”

——

五百年后。

“沉香没有修长生之道,大约是觉得,长生也不过是一件徒增烦恼的事。”

华山一战强开天眼,杨戬伤重比之前更甚,已经损伤到修炼根基,不得以要重新闭关养伤,在此之前,老姚来见他。此刻他眼中倦色浓重,却没有悲伤:“如此也好,他这一世,活得实在辛苦。”

太极图中破局百日,尘世间已飞逝百年。沉香活到七十六岁,颠沛一生,最后葬于华山,思岭在华山之战后,就已经魂飞魄散。

老姚几百年间都没有说过如此多的话:“巫山神女的话并非完全不妥。沉香走遍天下山川,机缘巧合之下寻得宝莲灯一秘密关窍,可以重聚失散于天地间的魂魄,他嘱托我将此诀窍告知于你。二爷,如此,决策就在你。”

杨戬眸色亮起,手指摩挲着宝莲灯花瓣形的外壳,片刻后道:“我母亲,我妹妹皆是为天下而亡。她却是因为我们,于情于理,我都该救她。”

老姚又问:“二爷,容我多问一句,如果没有青衡木仙,您要选择救谁?”

杨戬垂下眼睫,盖住眼中郁郁之色:“宝莲灯只能救一人,我母亲,我妹妹,不管是谁醒了过来,知晓身后之事,都要再经历一遍肝肠寸断。”

救了妹妹,她会得知母亲的死为一场骗局,这场骗局让他们本可尽享天伦之乐的家支离破碎,更因为自己的早逝,唯一的骨肉遭人利用,颠沛流离,最后孑然而终。救了母亲,她会知道女儿步自己后尘,白白殒身山火,葬身山下,儿子也落得一身伤痛,在这世间,有口不能言,受尽世人指摘。杨家的血脉,非祭于天道,却是葬送于阴谋。

这却是要比死,更痛苦万分。

回忆起往事,抑制不住的酸楚痛苦就要浸透声线:“我情愿她们泉下不知……”

死者已逝,生者还要踟蹰前行,这些苦楚,他一个人承受就好。

“如今还剩一个问题,”老姚再次开口,“魂魄之事尚可解决,可要转世却难。”

杨戬很快懂了他的意思,眉眼间重新勾起起一丝从前惯有的不羁:“交给南海吧,他们费尽心思,不就想等着她转世以后再为他们所用吗。届时天地之大,他们不一定能找得到她。”

“来世,希望她能活得自在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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