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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厂里没有生产计划,我们上班唯一和工作有关系的就是“翻牌子”。每个工段都有一个考勤箱,工段有多少人,就挂多少枚牌子。牌子是用废铁皮做的,一面是红色,一面是白色,每个牌子上都有名字。上班时红面朝外,下班后翻为白面。站在考勤箱前,谁在岗谁没上班一目了然。只要翻过牌子,就可以自由活动了,原则是下班前必须赶回来再把牌子翻回去。

已经有人在工具箱上摊开了扑克牌,打牌的一般是男性,一开始就大呼小叫、吹胡子瞪眼的;女同志受不了这种一惊一乍,基本上都走出工段,从侧门出去,越过马路,就是山脚了。她们三人一群五人一伙,声音一点儿也不比打牌的男同志小,人未到就把山上的鸟儿惊跑了。她们在山脚看看花、拍拍照,在小溪边戏戏水,捎带着翻翻是非,说说家长里短,半天很快就过去了。工段长老孙也早没了踪影。我已经总结出了规律,只要师傅没在,肯定在工段看不见孙段长的身影。师傅今天家里有事,她的牌子还是我偷偷帮她翻的。别看孙段长的眼睛跟得了白内障似的,除了师傅,要是其他人敢找人代翻牌子,人还未回来,一天的事假已经记在考勤本上了。

整个装配流水线上,既不打牌也不翻弄是非的只有我和段月师姐了。我坐在一工位工具箱后,学习英语单词;段月师姐坐在三工位工具箱后,不知道在干什么,露出的半颗脑袋一动不动。我遵照师傅的指示,在她不在的时候要多关注段月师姐。刚开始时我看一个英语单词,抬头看师姐一眼。后来看得认真,忘记了师傅的叮嘱,再也没有抬起头。

是师傅手指敲击工具箱的声音把我的脑袋惊了起来。我站起来刚要和师傅打招呼,见她没有搭理我,身体靠在工具箱上眼睛看向三工位。我随着师傅的眼光看去,小赵师傅两只胳膊支在师姐的工具箱上,不知道说什么。

师傅问我,最近小赵是不是经常找月月?

我点了点头,小赵师傅只要没事,就往师姐身边凑。

你觉得小赵这人咋样?师傅继续问我。

挺实在、挺好的。我说。

从平时的表现来看,人品应该不错,师傅沉思道,也不一定,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,他能和王富强做铁党,也好不到哪儿去?

我刚要给小赵师傅说说好话,就看见师姐从工具箱后面出来,小跑着往一工位来了。

师傅迎过去,问道,怎么啦,他欺负你了?

段月师姐偷偷看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,脸却红了。

我知道,自己该撤了。从第一次见到小赵师傅,我就对他的印象不错。师姐抛下她一跑,他肯定很尴尬。不远处几个打牌的师傅已经有一眼没一眼地往一工位瞟。我装作不经意地走了过去,临到出口时对他说,小赵师傅,出去抽颗烟。我们俩一前一后经过更衣室走出了封闭间,阳光正好,落在头顶不热,我和小赵师傅穿过马路,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。小赵师傅还没有从尴尬中解脱出来,拿出烟直往我手里塞。我发现小赵师傅拿出来的是“大雁塔”香烟,我还没有抽过,便把自己的“宝成牌”香烟重新装进了兜里。

烟和酒功能差不多,彼此本来不熟悉的两个人,一口烟吸进去,在内脏里跑一圈,再吐出来,关系立马就能热络许多。我和小赵师傅就是这样,没有厉害冲突,只是因为王富强平时接触少了一些。现在王富强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,该改善一下关系了。否则,门对门住着,总是感觉到有些别扭。

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,不喜欢拐弯抹角。第二口烟进口前,我问道,喜欢我师姐?

小赵师傅说,第一眼见她,就喜欢上了。

我知道是因为王富强,小赵师傅这样的人,不会挖人墙角,尤其是朋友的墙角。现在还喜欢吗?

喜欢。小赵师傅说。

不嫌弃她的过去?不怕被人当成笑话?我来了个两连问。

她要没有过去,我还不敢向她开口呢?

我侧过头,看着小赵师傅,这么说已经和我师姐说过了?

刚刚说的,小赵师傅又拿出一支烟塞给我,你能在段月面前替我说说好话吗?

我师姐咋回答的?我问道。

她既没答应,也没拒绝,站起来跑到你们工位去了。虽然一句话没说,我感觉她不讨厌我,小赵师傅看着我,后面的事你都看见了。

正在山脚下嬉戏的女工们往回走了,我知道下班时间快到了,便和小赵师傅往工段走去。我们刚进工段的门,看见孙段长正拿着钥匙开考勤箱上的锁。下班的时候,我们工段的人是最整齐的,上班也没有下班人齐。

每天下班给师傅打完招呼才走是我的习惯,我看见师傅还没有从封闭间出来,便站在人后等着。出来的人都翻过牌子走了,师傅还没有出来。就连师姐也匆匆地走了,从我身边走过时看也没看我一眼。我只好重新换上工作鞋,进了封闭间。

师傅果然在岗位上待着,我一露头,师傅就向我招手。我三脚并作两步走过去,问道,师傅,不下班,有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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